前言 

    傅迪吉，自号“五马先生”，生于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年），卒于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四川简州人（今四川简阳）。    傅迪吉十八岁时(1644年)，张献忠率部再次攻入四川，他亲眼见证其在简州一带的活动。顺治二年(1645年)，十九岁的傅迪吉于冬月初三去简州城，准备在大西军营地贸易蜀绸，被士兵逮捕。冬月底，傅迪吉在行军途中逃跑，辗转于简州各地逃难。此后，他曾迁居蒲江、眉山等地，也到过成都，并于顺治十年回到简州。因屡试不中，遂先后在家乡教书。《五马先生纪年》是傅迪吉的自传，他用编年的体裁，简要记录了从幼年到七十岁的经历和见闻，对明末清初在四川活动的军事势力都有提及。该文一直在傅氏家族中秘藏，是研究四川明末清初历史的珍贵史料。

    《五马先生纪年》现存两个抄本，一是道光二年（1822年）傅迪吉四世孙傅锦涛根据原稿手抄，现藏于四川省图书馆，此本曾于1981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整理出版，收录在《圣教入川记》一书中；二是民国三十二年（1943）傅银铨抄本，这个版本全文收录在《傅氏迪吉公五马桥支谱》中。此文原名为《五马先生记年》，但该支傅氏族人认为：其文系迪吉公本人亲历亲书，文名中加以“自叙”二字是很有必要的。

    2019年，巴蜀书社出版《江口沉银历史文献汇编》丛书，《五马先生自叙纪年》被收录在“族谱家乘卷”一册中。该版内容点校以民国三十二年（1943）傅银铨抄本为底本，参考1981年四川人民出版社整理本。

    笔者热衷于微观史，对历史中普通人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曾多次翻阅《五马先生自叙纪年》，有感于明末乱世四川人民在战乱和饥荒中苦苦挣扎的命运，特将其文翻译为白话文以供朋友阅读。本次翻译版本以《江口沉银历史文献汇编·族谱家乘卷》为底本，注释内容一并附上，并额外补充历史背景或复杂词汇的注释，以“译者注：”开头，以示区分。限于笔者水平和视野的局限，翻译难免文义不当，脞错纰漏，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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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姓傅，讳迪吉，字格非，号石公，是简州西乡①五马桥人，曾在康熙庚戌年间（1670年）被选为岁贡②。傅先生享寿70岁，以编年体形式写下一生经历流传后世，可惜丁丑年（1637年）以前的部分被老鼠啃坏，内容缺失，此次抄录从丁丑年以后开始。（此段为抄录之人所写）

    丁丑年，十一岁（1637年）

     这一年，听说有流贼（张献忠部）再次侵犯四川，但不晓得这个传言是否准确。

    这年我本来在简州城等待考试。正月十六上学，四月十三就被家人接回家。因为当时我得了微黄病，亲戚中有人劝我母亲：“你家只有一个儿子，书能误人，可以不读。”于是我就不去上学了。最终，在简州城的三年中，我只有一年在学堂里，其余时间都在家悠闲地玩耍。

    戊寅年，十二岁（1638年）

    族伯傅献赤先生在天台寺③设馆授徒，我在此读书。七八月份的时候，因为他参加科考④耽误了时间，学堂就先散学了。

    己卯年，十三岁（1639年）

    学馆今年才开讲，我开始学习八股文体中的破题、承题。不到一年，文章格式已经全部学完并能写作。族伯先生在这一时期讲完了《论语》和《孟子上》，《孟子下》则大部分都还没讲完。这时我写文章虽然自己无法辨别好坏，但族伯先生讲书讲到某一章时，我也能对答如流了。

    庚辰年，十四岁（1640年）

    正是奋进学习的时候，族伯先生却把学馆解散了，因而我就近在胡明卿先生门下学习。胡先生是一位至诚君子，终日不妄发一言，只是焚香默坐。他的学识也非常渊博，明晰书中的道理。不过他作为老师并不严格，而且不动笔帮我改文章。虽是我的老师，却没有什么可求问的。师徒二人，就这么悠悠忽忽蹉跎了四年。

  辛巳年，十五岁（1641年）

  壬午年，十六岁（1642年）

  癸未年，十七岁（1643年）

    这一年的秋天，有幸在戏院中结识了方兄，方兄讳雄飞，字六翮，号翼安先生。方兄曾是冯学政主考的院试第一名⑤‍，也是刘按台观风考⑥的第一名，他是我们州一时的风云人物，望之令人神往。我们一见如故，毫不拘束，席地而坐，谈笑风生。古人曾云：倾盖如故（偶然结识的新朋友却像友谊深厚的旧交一样），这便是了。当时连日下雨，因此连着好几天被困在旅店。我们两个夜以继日地聊天，论古谈今。真可谓“与君宿一夜，胜读十年书。”我对方兄越发敬慕，以他为榜样。天晴之后，我俩便相约结社。    没过多久，我们俩在白云寺⑦以文会友。我写完之后，又羞又怕，藏在袖子里不敢拿出来给他看，但是我的文章又需要请他指正，只好羞愧给出。只见方兄一览之下即挥毫涂改，笔走龙蛇，写得不好的地方直接帮我改正，写得好的地方圈点。不一会就帮我改成一篇顺当的文章。读起来好听，记起来顺理。突然觉得有如做梦，感觉自己之前的学习时光都虚度了。如果我没遇到他，岂不是虚度此生？    于是，没有告知父母也没有向师友咨询，我就已经决定要跟从他，与他同住同行，再也不分离。我想以弟子身份向他行礼，但是他坚决不同意，说：“我拿你当弟弟看待，我们像古人那样当异姓兄弟好了。与其墨守成规被师徒身份约束，不如做一对令人心旷神怡的益友。”他以古人为例，与我相约结拜。    约定那天，与同社一共九人一起到岐山寺⑧歃血为盟，社名“岐社”。我们用李肖白指挥的歃血方法：束牲⑨而不用它的血，每个人将左手中指用布缠紧，各用针刺一下，滴血在杯中与酒一起喝下，足可见我们结盟的诚意。    又集了两次会之后，九人中有两人感觉不是很投合。方兄私下跟我说：“这两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我与贤弟再结拜一次。我的庄园很幽静，我让老仆筹备，到时候你来我这里。”于是定了吉日去方兄庄上，这次结拜就不用之前的仪式了。只是焚香告神，结为八拜之交。结拜完方兄就喊我二哥，让我喊他大哥，我不太敢喊。几个月以来，只是聚会七次，他就帮我改了14次文章。我学习过程中积了一大堆问题，受他启发后，进步神速，真是相见恨晚。    汪公起送⑩，十二月初二到简州城。初六考县试，这次考试有990余人参考。放榜时，我侥幸考中第三十六名，因为还不到20岁，旁人都啧啧称奇。如果不是遇到我方兄，恐怕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第二天就回家拜过了父母，方兄在我家做客，年底才回。临别时，我们俩相约春节之后在石桥⑪白庙相会，也学着范张鸡黍⑫那样。

      甲申年，十八岁（1644年，这一年同时也是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李自成大顺永昌元年、张献忠大西大顺元年）

    我正月初四到简州城。初五饭后慢慢往石桥走，我两人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西边来，前后一步不差，如约见面。我俩不禁抚掌大笑：“我两人就是当代的范式和张劭，他日必成一段佳话！”    这一年二月本来要到到成都考府试——当时的刘府尊⑬，是这一年的死难者。我因为新婚燕尔，迟迟没走。方兄赠我一副对联：“四宵大禹平天地，一月东莱博古今。”言语中对我寄予厚望。自我们相熟以来鼓励的话说了很多，无法尽述。过了四天赶到成都，我俩刚聚首我就生了一场大病。这期间一直是方兄在照顾我。他为我调治汤药，扶持起卧，二十多天都没出过门，这份情谊不亚于亲兄弟。我病好之后才回家，这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我俩相约五月初一日到简州城寺庙捐钱求愿，期望之后考试顺利。五月初二，方兄设宴款待我和父亲大人。五月初三日黎明，就听到了流贼（张献忠）入川的消息，我们于仓猝中作别。    六月，简州城的妇女都逃光了。    七月，张献忠贼军破重庆，驻守重庆的士兵从前方逃回来，他们的右手全都被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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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张献忠贼军攻破成都。    九月十二日，贼军自仁寿胡家大湾追来，附近的千余名百姓被迫上山躲避。不一会两队兵马上山，将人群驱赶到黑痣湾洗儿滩全部杀掉，河道和岸边被尸体填满，没有一处空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贼军杀人的惨状。    十月初四贼军发兵，称为“打招安”。没多久张献忠就派伪都司吴氏，伪吏目田氏下乡招安。他们给老百姓每人一个“西朝顺民”的印信，将它背在背上，士兵就不敢乱来了。此时才知道张献忠已经僭位称帝，改年号为大顺元年，国号大西，把成都改为了西京。    之后，我们简州有伪水军左都督和伪水军右都督驻扎，这两人都姓王。有一天一个伪总兵押送千百艘船停驻在灌水坝。简州的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被押着到军营前投降，这三个将领面有喜色，他们接着就把前一天抓到的人的手剁了⑭，受害群众的哭号之声有如雷吼。后来，伪知州颁布文件告示或旗号，自此之后他们不再杀人，也不怎么扰民了，老百姓可以进入军营贸易。不到一年，这三个将领就带着船队顺流而去。传言说在江口被烧掉的装有金银财宝的船就是这批简州过去的船，不知道是真是假。

（未完待续）

①旧时，简州以沱江为界，江以东为“东乡”，以西为“西乡”。“五马”为傅迪吉所居地的五个似马饮水状的山头。其河俗称“五马河”，傅迪吉公祠堂处的一座石桥，被称为 “五马桥”（今在简阳清风乡五马桥村十二组）。

②译者注：岁贡即岁贡生，又有雅称为岁进士。为每年或两三年由地方学政选送年资久的廪生入京师国子监就学者。（‌‌生员俗称秀才，而廪生是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待遇最高的生员类型，也称为‌廪膳生或廪膳生员‌，由‌府、‌州、‌县按时发给银子和粮食补助生活）由于大都按资历挨次升贡，故有“挨贡”的俗语。这里涉及古代除科举之外的另一选拔人才的制度：举贡，即人才通过被荐举的形式入仕。成为岁贡的人，有机会被选授为各地州、县学的训导。工作职能通常为辅佐府学教授、州学学正或县学教谕并负责教育方面的事务。训导是明清两代官僚系统中最低一级的文官，明代到清初为不入流品，清乾隆时期改为从八品。古代科举考试竞争激烈，考不中举人的廪生如果能够成为岁贡，也是科考的一条出路。尽管几乎再也没有升迁机会，这条路也不是轻易能走，《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就是71岁才获得岁贡的身份。

③天台寺，在简阳清风乡尊恭村十二组天台山上。

④译者注：明清两代，科考一词专指乡试前的资格考试，通过选拔的人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⑤译者注：原文为“冯宗师入学案首”。宗师是明清时对提督学道、提督学政的尊称，也称为学台，是负责一省的教育、科考、文风等政令的官员，同时也是院试和乡试的主持者。明崇祯六年开始规定科举考试固定流程为：县试—府试—院试—科考—乡试—会试—殿试，清朝沿袭。童生过了院试即为生员（秀才），同时有了各府、州、县学的读书资格，简称入学。案首则多指院试中的第一名。《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先考中秀才，然后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在他考秀才那一场，将范进评为案首的主考官就是时任广东学道周进，后文中范进便称他为宗师。

⑥译者注：原文为“刘按台观风亦案首”。按台指按察使，观风考是指每个地方官或学政到任之后视察各地官学教育情况的考试。

⑦白云寺在简阳老城北10千米处的青云峰山下，宋绍兴中建，今不存。

⑧岐山寺，在简阳老城外西南岐山上，今不存。

⑨译者注：束牲是指将牺牲（通常是牛、羊等祭祀用的动物）捆绑起来，但不杀它们。

⑩译者注：起送体现了科举的保结制度，即童生应试时必须由里长、有司或廪生担保才能参加考试，同时防范冒籍、替考等弊端，如有违规一并连坐。傅迪吉这次考试是县试，下文应该本来准备去考府试结果生病耽误。

⑪石桥，今简阳石桥镇，距离简阳县城约5公里。

⑫译者注：东汉有个书生叫范式，他有一个同学叫张劲，两人关系非常好。有一年，两人告假还乡，分别时约定两年后的九月十五日在张邵家见面。两年后九月十五日那天范式果然如约拜访。此典故比喻朋友间情义深重。

⑬译者注：刘府尊即刘之勃，时任四川巡抚。张献忠军攻破成都后，刘之勃拒绝投降，被杀。

⑭译者注：张献忠的士兵以剁手掌记军功，明末欧阳直《蜀警录》曾记载：凡有军官衙门所在，手掌如山积……尝见一札付，自副将升总兵。其札头空白处用朱笔细字备注功级算手掌一千七百有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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